牡丹凭什么成为中国的“国花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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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说一个可能会让人愣一下的事实:中国至今没有法定国花。

2019 年那场声势浩大的网络投票,牡丹拿了将近八成票。可六年过去,国花的位置依然空着。2024 年,国家林业和草原局再一次给出同样的答复——各方面意见仍存在较大分歧,确定国花的时机尚未成熟。

全世界三分之二的国家都有国花,中国不在其中。这件事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,但你只要在四月的洛阳站上半个小时,就会明白另一半事实:牡丹早就是那个“默认答案”了。

牡丹
牡丹

这篇文章想回答的不是“牡丹是不是国花”,而是另一个问题:在一百多种候选花卉里,为什么每次走到最后一步的,总是它。

一、先把事实说清楚:它还不是,但只差一步

国花这件事,中国认真讨论过至少三轮。

1994 年那一轮,专家组论证后推荐的方案就是牡丹,一路报到很高的层级,最后还是停住了。2019 年,中国花卉协会发起“我心中的国花”网络投票,七天收到三十六万余张票,牡丹拿到 79.71%,梅花 12.31%,菊花 3.99%,兰花 2.41%,其余月季、杜鹃、茶花、荷花、桂花、水仙各占百分之一上下。

这个结果不是“略胜”,是压倒性的。

但投票不等于立法。花协是行业协会,它的统计没有法律效力,只能作为民意参考。真正的难点在后面的环节——一种花要写进国家层面的正式表述,需要的不只是票数,而是“没有争议”。

而中国恰恰是一个很难“没有争议”的国家。

洛阳牡丹花海
洛阳牡丹花海

上图这样的场面,每年四月在洛阳、菏泽同时上演。洛阳从 1983 年开始办牡丹花会,到现在四十多年没断过;菏泽的牡丹种了上千年,如今是世界最大的牡丹生产、科研和出口基地。一个城市把一种花做成全民节日,做了四十多年,这种事实上的“国花待遇”,是别的花没有的。

二、它的“户口”在中国:这一点比想象中重要

国花的第一道门槛是原生性。

郁金香原产中亚,荷兰把它做成了国家名片;樱花原产喜马拉雅一带,日本把它做成了国民象征。这两件事都成立,但都有一个隐藏成本——你得反复解释“这不是我们的”。

牡丹不需要解释。

牡丹是芍药科芍药属的落叶灌木,学名 *Paeonia suffruticosa*。这个属里的“牡丹组”,野生种全部原产中国,一共八九种,分布在秦岭、大巴山、神农架、甘肃南部、云南西北部和西藏东南部一带的山地灌丛与林缘。

野生紫斑牡丹
野生紫斑牡丹

上图这种开在秦岭山脊碎石坡上的,是紫斑牡丹(*Paeonia rockii*)。它的特征很明显:单瓣、白色,每一片花瓣的基部都有一块紫黑色的斑。1900 年代由英国植物采集者 Rock 在甘肃采集,后来成了欧美牡丹育种最重要的亲本之一。

我们今天看到的那些重瓣、硕大、层层叠叠的园艺牡丹,本质上是从这几种野生牡丹出发,经过一千多年人工选育走出来的。血统是本土的,谱系是连续的,这件事没法被质疑。

三、一千五百年:一部跟着王朝走的栽培史

中国有栽培历史的花很多,但栽培中心随政治中心一起迁移的,只有牡丹。

牡丹最早是药,不是花。《神农本草经》里就有“牡丹”,用的是根皮,也就是中药里的丹皮。直到隋唐,它才从药圃挪进园子,从“有用的植物”变成“好看的东西”。

唐代是它的第一次爆发。长安的春天,看牡丹是全民运动。刘禹锡写“唯有牡丹真国色,花开时节动京城”,白居易写得更狠——“一丛深色花,十户中人赋”,一丛深色牡丹的价格,抵得上十户中等人家的赋税。李白在沉香亭前给唐玄宗和杨贵妃写“云想衣裳花想容”,眼前摆的也是牡丹。

牡丹花苞
牡丹花苞

宋代重心转到洛阳。欧阳修在 1031 年写下《洛阳牡丹记》,这是中国第一部牡丹专著,记了二十多个品种,还认真分析了洛阳为什么能种好牡丹——水土、气候、嫁接手艺。从那时候起,“洛阳牡丹甲天下”这句话就开始流传,一流传就是一千年。

南宋时,四川彭州接棒,陆游写《天彭牡丹谱》。明代转到安徽亳州和山东曹州。清代曹州(今天的菏泽)达到顶峰,“曹州牡丹甲于海内”,城里城外的牡丹连阡接陌。民国战乱,牡丹几乎断了根。1949 年之后重新起步,才有了今天洛阳、菏泽两个中心。

这段历史里藏着一条规律:国家的兴衰曲线,和牡丹的种植规模几乎是同步的。 盛世它开得铺天盖地,乱世它退到山野里保命。一种花能和国家命运绑到这个程度,中国找不出第二种。

四、为什么不是梅花、菊花、兰花

这是最有意思的部分。因为如果只比“品格”,牡丹其实是输的那一个。

梅花的形象太强了。先花后叶,在最冷的时候开,从林逋的“疏影横斜”到近代的各种叙述,它承载的是“气节”“孤高”“不妥协”。南京 1982 年定梅花为市花,武汉 1984 年跟上,都是有历史情绪的。

但梅花的问题也在这里:它太瘦、太冷、太文人。 它像碑帖,不像年画。一朵梅花代表的是一个理想中的知识分子,而不是十四亿人的日常。

菊花的问题更微妙。陶渊明之后,“采菊东篱下”给它定了调——隐逸、清冷、疏离。再加上白菊黄菊在丧葬场合的大量使用,它在民间潜意识里带着一层不适合“国家喜庆”的联想。

兰花太雅。“空谷幽兰”的意象核心是“远离”,是“不被人看见也很自在”。这跟国花需要的“聚拢人心”是相反的方向。

豆绿
豆绿

至于其他候选:荷花宗教感太强,印度和越南都用它,识别度不够专属;月季太日常,做市花很合适——全国七十多个城市选了它——但撑不起“国花”那个重量;杜鹃、茶花地域性明显;水仙季节性太窄。

绕一圈回来,你会发现问题从来不是“哪种花品格最高”,而是“哪种花能被最多人同时接受”。国花不是评道德模范,是选一个大家愿意一起挂在家里的符号。

按照这个标准,牡丹几乎是唯一解。

五、一朵花的文化密码:大、满、正、香、久

牡丹能被全民接受,靠的是五个字。

大。 单朵直径 15 到 30 厘米,重瓣品种的花瓣可以多到几百枚。这个尺寸放在花里是超规格的,它不需要你凑近去看,站在两米外就能被它压住。

满。 花型是球状、皇冠状、绣球状,花瓣层层叠叠往里收,没有空隙。中国人对“满”的偏爱是刻在审美里的——满月、圆满、满堂。牡丹天生就是这个形状。

正。 颜色浓而不脏,艳而不轻。姚黄是那种带奶油感的金黄,魏紫是沉下去的紫红,豆绿是青瓷一样的浅绿。它的艳是有分量的艳。

香。 “国色天香”里的“天香”不是修辞。牡丹确实有香,清而不冲,凑近了才闻得到。

久。 这一点最容易被忽略:牡丹是木本。它有真正的树干,能活几十年上百年,菏泽至今还有四百多年的“牡丹王”年年开花。草本的花一年一枯,木本的花是“越老越有样子”。在中国人的观念里,“能活很久”本身就是一种资格。

姚黄
姚黄

上图是姚黄。宋代洛阳姚家培育出来的黄色品种,一千年来一直被叫作“牡丹之王”,和“牡丹之后”魏紫并称。它不是最艳的,但是最“正”的——那种黄不带一丝俗气。

六、“焦骨牡丹”:一个关于不肯低头的传说

牡丹被诟病最多的一点是“富贵”——太世俗,太功利,不够清高。

这个批评有道理,但只对了一半。因为牡丹的传说里,还有一个完全相反的故事。

相传武则天冬日游上苑,酒后在诏书上写“明朝游上苑,火速报春知,花须连夜发,莫待晓风吹”,命令百花一夜之间全部开放。第二天众花都开了,唯独牡丹不开。武则天大怒,把牡丹连根拔起贬到洛阳,还不解气,下令放火烧枝。

结果第二年春天,那些被烧焦的枝干上,花开得比从前更盛。焦黑的枝,托着最艳的花。

这个故事出自宋代的笔记,当然不是史实。但它被讲了一千年,说明人们需要它。它给牡丹补上了最缺的那一块——骨。

百年牡丹老桩
百年牡丹老桩

上图这样的老桩,是把传说落到实处的东西。你摸一下那根干就明白了:它不是一岁一枯的草,它是树。树是要熬冬天的。

所以牡丹的形象其实是两层的:表层是“花开富贵”,底层是“火烧不死”。前者让它进了千家万户,后者让它经得起诘问。

七、官方履历:它其实早就在国家场合里了

如果说前六条讲的是“为什么配得上”,这一条讲的是“其实早就在用了”。

清末就有人提议定牡丹为国花。民国时期反复讨论过,没有结果。1949 年之后,牡丹大量出现在国家场合:人民大会堂的巨幅国画里有它,国宴厅的装饰里有它,外交礼品里有它。

1964 年,中国邮政发行特 61《牡丹》特种邮票,一套十五枚,一枚一个名品,是新中国花卉邮票里规格最高的一套。这种“国家名片”级别的待遇,不是随便哪种花都有的。

红墙下的牡丹
红墙下的牡丹

上图这种红墙、琉璃瓦、汉白玉栏杆配牡丹的画面,是牡丹最“官方”的一种呈现方式。它和故宫、和皇家园林的关系,从唐代就开始了,一直延续到今天。

当代更直接:洛阳牡丹文化节办了四十多届,菏泽国际牡丹花会办到了三十多届,2019 年北京世园会设了专门的牡丹展区,2010 年上海世博会中国馆里也有牡丹的身影。

一个国家的重大场合反复使用同一种花,用了几十年,这本身就是一种事实认定。

八、那为什么迟迟定不下来

说到这里,就得说说反方。

第一,中国太大。 从海南到漠河,从东海到帕米尔,气候跨了热带、亚热带、暖温带、中温带。没有任何一种花能在全国都长好。牡丹耐寒能到零下二十多度,但在华南根本过不了冬——它需要足够的低温休眠。用一朵主要在黄河流域开得好的花代表整个中国,南方人会有意见。

第二,牡丹的花期太短。 单朵五到七天,整个群体也就二十来天,集中在四月。剩下十一个月,它是一个光秃秃的木桩。国花是要常年出现在各种场合的符号,不是一年热闹一次的新闻。

第三,“富贵”是不是太世俗。 这是梅花派最有力的攻击。一个经历过无数苦难的国家,把“富贵”作为最高的花的象征,是不是太轻了?

第四,地域之争。 洛阳和菏泽谁是“牡丹之都”,吵了很多年;中原和江南的审美差异也一直在。

第五,也是根本的一条: 定国花这件事,一旦定了就是几十年上百年的事,改起来成本极高。在没有形成压倒性共识之前,不定,反而是最稳妥的选择。

雨后牡丹
雨后牡丹

九、所以,牡丹凭什么

回到最初的问题。

牡丹能走到最后一步,不是因为它的品格最高——论气节它不如梅花,论清高它不如兰花,论隐逸它不如菊花。

它赢在别的地方。

它是唯一一种从宫廷到市井、从文人到农夫、从庙堂到年画,全都没有障碍的花。 皇帝在御花园里种它,老太太在被面上绣它,画家在绢上画它,小孩在作业本边上涂它。这种覆盖度,中国没有第二种花能做到。

它承载的愿望最普世。 梅花祝愿你坚强,菊花祝愿你超脱,兰花祝愿你高洁。牡丹只祝愿一件事:过上好日子。这个愿望不高级,但它是所有人的愿望。

它的曲线和这个国家的曲线重合。 盛时铺天盖地,衰时退守山野,然后再回来。它身上有一部中国史。

而且它的“富贵”不是轻浮的。 因为底下压着那个“火烧不死”的传说——焦黑的枝干,第二年开得更盛。

墨玉
墨玉

上图这种近乎黑色的品种叫墨玉,深紫红到在阴影里几乎看不出颜色,只有边缘被光擦亮的地方透出血色。它是牡丹里最不“喜庆”的一个,但也恰恰说明了这个物种的宽度:它不只是大红大紫。

国花之争,表面上是选花,实际上是回答一个问题:我们希望别人第一眼记住我们哪一面。

选梅花,记住的是风骨。选牡丹,记住的是繁华。

而中国人在过去一千多年里,一次次把票投给了牡丹。这大概不是因为它更正确,而是因为它更像我们想要的那个自己——开得盛大,也熬得住冬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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