奇花异草这个词很容易被用滥。真正算得上“奇”的植物,不是颜色少见,也不是花大,而是结构上走了另一条路——花长成猴子的脸、长成鸭子的头、长成一对红嘴唇;或者干脆不要叶子,把整株缩成一块石头。
下面这 20 种,按“它靠什么活下来”分成五组。这个分法比按科属排列更好记,因为每一种奇怪的长相,背后都是一个具体的生存难题的解法。
一、靠“装”:把花长成别的生物的样子
这一组的花都不像花。它们模仿的对象不是给人看的,是给特定的昆虫看的——模仿雌蜂、模仿有蜜的地方、模仿一个可以停落的平台。
猴面小龙兰(Dracula simia)
产在厄瓜多尔和秘鲁的云雾林,海拔一千到两千米。花径只有两厘米左右,但凑近看,三枚萼片伸出的长尾尖构成“耳朵”和“下巴”,中间的花瓣和唇瓣正好拼出一张猴子的脸——有额头、有眼睛、有鼻子,甚至有一圈像胡须的绒毛。
属名 Dracula 意为“小龙”,跟吸血鬼无关,指的是它萼片末端那三条细长的尾。它闻起来像熟透的橘子。花期不集中,条件合适时一年四季都能开,所以也被叫作“猴面兰”。

飞鸭兰(Caleana major)
澳洲特产。花的唇瓣长成一个鸭子头的样子——有扁平的“嘴”、有“眼睛”的凸起,下面还连着一小段像脖子的关节。整朵花不到两厘米,是澳洲最小的兰花之一。
它的传粉方式更像机械装置。唇瓣是一个弹射机关:平时被一个卡榫卡住,昆虫落在上面,重量让卡榫脱开,唇瓣瞬间弹起,把昆虫压到柱头上,花粉块就粘在它背上。昆虫挣扎爬出来,飞到下一朵,再被弹一次。整个过程不到一秒。

蜂兰(Ophrys apifera)
地中海沿岸草地。花的外形是褐紫色,毛茸茸的,长得像一只雌性蜂——不只是形状,它还会释放与雌蜂性信息素几乎相同的化学物质。雄蜂被双重欺骗,扑上去“交配”,头部的震动正好碰到花粉块。
这是植物拟态里研究得最透的一例。有意思的是,英国南部的蜂兰种群因为缺少那种雄蜂,已经退化成自花授粉,不再需要骗谁了。

裸男兰(Orchis italica)
也产在地中海。花是粉紫色,成串开在花穗上。唇瓣分裂成几条,中间一条最长,两侧四条短——拼起来是一个戴着小帽、张开手臂双腿的人形,而且明显是男性。
这个形状的学名就叫 italica(意大利的),英文俗名直译过来是“裸男兰”。它是靠形状吸引昆虫,靠花距里的花蜜付报酬,属于“诚实”的那一类,不像蜂兰那样骗。

白鹭花(Habenaria radiata)
日本、朝鲜半岛和中国东部。日文名“鹭草”,因为白色唇瓣的边缘裂成细密的流苏,展开后像一只正在落地的白鹭:中间是身子,两侧是翅膀,后面拖着几条细长的“尾羽”。
花径约四厘米,七八月开。它在日本是秋季七草之一,但因为湿地开发,野生种群已经很少,被列为濒危。现在市面上的基本都是人工繁殖的球根。

嘴唇花(Psychotria elata)
中美洲雨林的小灌木。让人误认的那两片鲜红“嘴唇”,其实是苞片,不是花瓣,作用是代替花瓣去吸引蜂鸟和蝴蝶。
真正的花是白色的小管状花,从两片“嘴唇”中间伸出来,开完就谢。所以那片惹眼的红色只在花前和花后存在,最艳的时候大约在十二月到三月。当地人叫它 labios de puta,英文叫 hot lips。

二、靠“臭”:把苍蝇骗进来
这一组的花都很大、颜色也暗,散发的是腐肉味。它们服务的对象不是蜜蜂蝴蝶,是丽蝇和食腐甲虫——那些专门找尸体产卵的昆虫。
大王花(Rafflesia arnoldii)
苏门答腊和婆罗洲的雨林。单朵花直径可达一米,重七到十一公斤,是世界上最大的单朵花。
它没有叶、没有茎、没有根,整株植物退化成丝状的细胞索,寄生在崖爬藤(Tetrastigma)的藤蔓里,只有开花时才从寄主身上顶出来。花被五片,红褐色带白色斑,中央的花盘凹陷下去,能盛住几升雨水。
花期只有五到七天,散发腐肉味。它不开花的时候,你从旁边走过完全不会发现那里有一株植物。

泰坦魔芋(Amorphophallus titanum)
同产苏门答腊。它的结构不是一朵花,而是一个花序:中央是巨大的肉穗花序,外面包一片紫红色的佛焰苞。整个花序可高达三米,是世界上最高的不分枝花序。
开花时它会主动升温到接近三十七摄氏度——和人体的温度一样,帮气味挥发。气味里是腐胺和尸胺,也就是尸体腐败时产生的两种化合物,所以叫“尸花”。
它每两到十年才开一次,一次只开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,而且开完马上塌掉。全球每次开花都能上当地新闻,因为太难得。

蝙蝠花(Tacca chantrieri)
东南亚热带林下。花是深紫到黑色,四片大苞片平展成“翅膀”,下面垂下十几条细长的须状小苞片,最长能到三十厘米,像蝙蝠的触须。整朵花正面看就是一只张开翅膀的黑蝙蝠。
它是少数真正的“黑花”之一。气味不重,但对苍蝇和食腐甲虫有效。花后结的果是蓝黑色的浆果。

巨花马兜铃(Aristolochia gigantea)
巴西。花径三十厘米,形状是一颗巨大的心,或者更像一只耳朵——红褐色底上有白色网纹,质地像皮革,边缘还带一圈波浪褶。
它有一个关押机制:花内部有一圈向下的倒毛,苍蝇被气味吸引爬进去,倒毛让它爬不出来,只能往深处走,在那里碰到柱头完成授粉。关一整夜,第二天倒毛萎蔫,苍蝇才被放出去,身上已经沾了花粉。

三、靠“吃”:把自己变成陷阱
食虫植物不是“吃虫为生”,而是在缺氮的土壤里补充营养。它们几乎都有叶绿素,能正常光合作用,捕虫只是补氮的手段。
猪笼草(Nepenthes)
中心在婆罗洲。它的捕虫笼不是花,是叶尖的卷须膨大而成:卷须末端鼓起一个囊,囊口有一圈光滑的唇,唇上分泌蜜液。
笼口内壁有一层蜡质,昆虫踩上去直接滑落;笼底有消化液,含蛋白酶和几丁质酶。最大的大叶猪笼草(N. rajah)笼子能装三点五升液体,偶尔能捕到老鼠。
有些低地种类演化出了共生:笼子里养蚊子幼虫、蟹蛛,它们的排泄物反过来给植物补氮——比吃掉它们更划算。

捕蝇草(Dionaea muscipula)
它只产在美国南北卡罗来纳州沿海一片约一百公里范围的湿地里,野生分布极窄,但因为人工繁殖,全世界都在卖。
每片夹子内侧有三根触发毛。必须二十秒内被触碰两次才闭合,这是防误触的机制:一次触碰可能是雨滴或落叶,两次才可能是活物。闭合后夹子会形成一种“记忆”,如果后续没有更多触碰,它会在十几个小时后重新打开,把没用的东西放走。

茅膏菜(Drosera)
全球约两百种,从北极苔原到澳洲都有。叶面上长满腺毛,每根毛顶端一颗透明的黏液珠。这些珠子会反射紫外线,在昆虫眼里像一朵发亮的花——昆虫落上去,被黏住,腺毛开始向内卷,把虫体包起来。
它是最“古典”的食虫植物,达尔文研究过它,还写过一本书。

眼镜蛇瓶子草(Darlingtonia californica)
只产在加州北部和俄勒冈南部的蛇纹岩湿地。管状叶扭曲成一条昂起的蛇,“蛇头”下面开一个鱼尾状的开口,开口上方有一片透明区域像窗户。
昆虫被蜜腺引到开口,往里钻,透过“窗户”看到光,以为那是出口,于是一直往上撞,飞到力竭掉进底部。底部没有消化液,靠细菌分解,植物吸收分解产物。

四、靠“省”:在绝境里改结构
这一组不长花,或者花不起眼。它们的“奇”在整株的形态——把能省的器官全省掉。
生石花(Lithops)
南非和纳米比亚的荒漠。整株只有两枚肉质叶,合生成一个倒圆锥,大部分埋在土里,只露出顶面。顶面有花纹,颜色跟周围的砾石几乎一样,远看就是一颗石子。
顶面上那些半透明的斑纹叫“窗”,作用是把阳光引进埋在土里的叶肉深处,让光合作用在体内进行,减少暴露面积。
每年它会在旧叶里长出新叶,把旧叶的水分吸干,自己从裂缝里顶出来。秋天从这条缝里开出黄或白的花,花径比植株还大。

千岁兰(Welwitschia mirabilis)
纳米布沙漠,世界上最干燥的地方之一。它一生只有两片叶子,从子叶之后再也不长新叶。这两片叶子基部有永久分生组织,一直生长,同时叶尖被风沙磨掉,所以看起来是许多条卷曲的带子摊在地上。
它能活一千年以上,最老的个体估计超过两千年。整株大部分时间只有这两片叶和一段木质化的短茎,靠沙漠里的雾水生存。它是裸子植物,跟松柏有亲缘关系,独居一纲一目一科一属一种。

索科特拉龙血树(Dracaena cinnabari)
也门索科特拉岛,岛上特有。树冠是密集的伞形,枝条反复分叉到末梢,形成一层厚顶。
这个伞形不是好看,是集雾结构:岛上降水极少,但海雾多,伞状树冠让雾在枝叶上凝结成水滴,顺着枝条流到根部。
树皮割开会流出暗红色树脂,凝固后就是“龙血竭”,古代用作染料、颜料和止血药。岛上现存的成年树已经停止更新,因为气候变干,幼苗活不下来。

幽灵兰(Dendrophylax lindenii)
美国佛罗里达大沼泽和古巴。它没有叶,也没有茎,整株就是一丛灰绿色的根,平贴在树干上,靠根里的叶绿体进行光合作用。
开花时,从根上直接抽出一根细梗,开一朵白色花。花瓣细长,唇瓣下方有两条长长的须,随风摆动,在沼泽的月光下像飘着的白色影子,所以叫“幽灵兰”。
它极难人工栽培,因为根需要持续的流动空气和高湿,且必须与特定的真菌共生。它由一种天蛾传粉,花期六月到八月,大沼泽里的种群已经被采挖到濒危。

五、靠“大”:用体量说话
王莲(Victoria amazonica)
亚马逊流域的静水。叶片圆形,直径可达三米,边缘向上翻起一道竖立的边,像一只巨大的浅盘。叶背和叶脉上布满尖刺,防止鱼类和鳄鱼从下面咬。
叶面的承载力惊人,均匀铺开能承受几十公斤。原理是背面的放射状粗脉加上网格状的细脉,形成类似桁架的受力结构——十九世纪伦敦水晶宫的屋顶就是受它启发。
花只开两夜。第一夜白色,是雌花,释放香气吸引甲虫,把甲虫关在里面;第二夜转成粉红色,是雄花,放出甲虫,让它带着花粉飞走。

天堂鸟(Strelitzia reginae)
南非东海岸。花从一片水平伸出的佛焰苞里依次顶出来,橙色的萼片和蓝色的花瓣组成一个侧面的鸟头:橙色是冠羽,蓝色是长喙。
它的传粉靠体重。太阳鸟停在佛焰苞上,花的重量感应结构让花瓣打开,花粉就抹在鸟的脚上。小鸟太轻,压不动,传不了粉。

最后
这 20 种列完,可以看出一件事:奇怪从来不是为了奇怪。
猴面兰的猴脸、蜂兰的蜂形,是给人以外的物种看的;大王花的臭味、泰坦魔芋的升温,是给苍蝇发信号;生石花的石头外壳、千岁兰的两片叶子,是在极旱的地方省下每一份资源。每一种“异”,都对应一个具体的环境压力。
所以看奇花异草最有意思的地方,不是它长得多怪,而是能反过来推出它住在什么地方、靠谁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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