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不出来。
不是缺数据,是花色本来就不是一份能穷举的清单。它不归审美管,归化学管。翻遍被子植物,能造出颜色的化合物只有四类,所有的红黄蓝紫粉褐,都是这四类在浓度、酸碱度和搭配上变出来的花样。
而且其中有一种颜色,用到的分子根本不存在。
一、四种色素撑起整个色谱
花青素管红、粉、紫、蓝。这东西溶于水,装在细胞的液泡里,颜色还跟着 pH 走:酸了偏红,中性偏紫,碱了偏蓝。同一株绣球今年开蓝明年开粉,不是品种换了,是土里的铝离子变了。
类胡萝卜素管黄、橙、红,脂溶性,跟胡萝卜、番茄里的是同一种东西。它比花青素皮实得多。黄花晒干了还是黄的,红花晒干了往往发黑发褐,差别就在这儿。
甜菜色素只管红和黄,而且只长在石竹目里。这一批植物里石竹科是个例外,它不用甜菜色素,反倒用花青素。甜菜色素最怪的地方是它和花青素彼此排斥:体内有甜菜色素,就不会有花青素,反过来也一样。三角梅、仙人掌、苋菜、火龙果那种红,全出自它。
叶绿素管绿,这个不用解释。但花瓣里保留叶绿素的花很少,原因后面单说。
这四类之外还有一类东西不靠色素:结构色。白色,还有一部分蓝色和虹彩,靠的是细胞里的微结构把光散射和干涉掉。白花没有白色素。一朵白玉兰的“白”,是花瓣细胞间隙里无数微小空气腔把全波段的光又扔了回来。你把白花瓣揉碎泡进水里,水不会变白。
二、红、橙、黄:最常见的一段
红色在花里最常见。欧洲田野上那种虞美人把这个红做到了极端,整朵花就两枚大瓣对拼,薄得几乎透明,强光下一照,边缘整圈透亮,像纸糊的灯笼。中间那一圈黑紫色的蕊围着淡黄的柱头盘,红得越满,那一点黑就越显眼。

对蜂类来说红色几乎等于黑色,它们看不见红光。红花主要招呼的是甲虫、蝴蝶和鸟,不是蜜蜂。红色在鸟类多的热带格外常见,也是这个原因。
橙色大多不是单一色素,是类胡萝卜素和花青素混出来的。卷丹的橙底铺满黑斑,是百合属很典型的一套:橙色负责远处吸引,斑点负责近处定位,相当于告诉传粉者“停这儿”。

黄色最省成本。类胡萝卜素的合成路径简单,黄酮类也能出黄,黄花就遍地都是。向日葵那圈黄色舌状花是假花瓣,真正的花是中间那几百个小管子,一整朵“花”其实是一个花序。

三、绿色:花为什么不愿意绿
开绿花的花很少。道理很浅:花要让传粉者在满眼绿叶里一眼看到,开成绿的等于自己伪装。保留叶绿素的花瓣在演化上走的是一条死路,只有少数在特殊生境里活下来的种类还留着。
铁筷子是其中之一。它原产欧洲林下,花期在冬末早春,那时候周围几乎没有别的花,昆虫也少,传不传得上粉全看运气,绿不绿无所谓。它的“花瓣”其实是萼片,真正的花瓣退化成了中间一圈小蜜腺。

国内能见到的绿花还有绿石竹、绿菊、某些绿月季,但那些基本都是人工选育的产物,自然界里不会长成这样。
四、蓝色:自然界最贵的一种颜色
植物造不出蓝色的色素分子。没有一种叫“蓝色素”的东西。
你看到的所有蓝花,用的都是花青素,只不过它被调成了蓝。

要调出蓝,三个条件得同时成立:液泡里的 pH 要够高,一般得在 5 以上;得有辅色素,用黄酮类分子把花青素夹住护起来;还常常要铝、镁、铁这些金属离子帮着稳定。缺一个,蓝就退回紫或粉。
蓝花稀少的原因就在这儿。不是蓝色不好看,是门槛高。能在细胞里长期维持这套条件的植物是少数派。
喜马拉雅的蓝罂粟是其中最出名的一个,那个蓝纯到照片出来经常被当成调色过度。它长在海拔三四千米的流石滩上,紫外线极强,蓝色可能跟防护有关,但到现在也没个定论。挪到低海拔往往活不了,勉强活了,开出来的颜色也发灰。
常被提起的蓝花还有蓝雪花、鸭跖草、蓝铃花、勿忘我。薰衣草和矢车菊倒是要留个心,很多品种是紫的。
月季是个反面例子,怎么育都育不出真蓝。原因很具体:蓝色花青素需要一种叫飞燕草素的分子,合成它要一个关键酶,而月季基因组里这个酶的基因早就失效了。育种家折腾了两百年,靠杂交只能在紫红和粉色之间打转。
2004 年,日本三得利和澳大利亚一家公司用转基因的办法,把三色堇里的那个酶基因转进月季,才做出第一株蓝月季,2009 年上市,叫“掌声”。它偏紫,但这是人类第一次让月季开蓝花。自然界里没有蓝月季,不是没人试,是化学上做不到。
五、紫和粉:同一套分子的中间态
紫色和粉色是红与蓝之间的过渡,用的还是花青素,变的是 pH 和浓度。

鸢尾的紫是很典型的中间值:pH 略偏酸,花青素浓度中等,辅色素不多,出来就是深紫而不是蓝。它的结构也算了一笔账,三枚花瓣朝上、三枚朝下,中间那条金黄色的须是给昆虫的落脚提示,颜色对比做得明明白白。
粉色就简单多了,花青素浓度低一点,液泡偏酸一点,粉就出来了。

樱花的粉是这一类里最淡的,淡到接近白,只有花瓣根部还留一点血色。也正因为淡,粉色花格外不禁晒,插在瓶里两天就发白,剪下来压在书里更是退得只剩一层灰。
六、白色:没有颜料的白
白花没有白色素,前面说过。

白玉兰的花瓣在显微镜下像一片充满空气腔的海绵,光进去、散射、出来,各色波长混在一起,眼睛读到的是白。这个做法有个副作用:白花在强光下发亮,一到阴天就发灰,因为它靠反射,自己不发光。
白花在夜里反而最显眼。夜行性的蛾类偏爱白花,夜来香、月光花、白花曼陀罗都是这个路数,它们多半还带浓香。夜里看不见,就只能靠气味把人叫来。
七、黑色:不存在,只有接近
自然界没有真正的黑花。所谓黑,是花青素浓度高到几乎吸收全部可见光,剩下那一点点反射被眼睛读成了黑。它实际是极深的紫红或深褐。

黑蝙蝠花是这里最有名的一个。它长在东南亚雨林下层,那两片像蝙蝠翅膀的东西其实是苞片,颜色是深到发黑的紫褐。底下挂着几十根细须,最长能到三十厘米,作用是延长整朵“花”的视觉轮廓,好让它在昏暗的林下被看见。真正的小花挤在中间那一小簇,小得几乎认不出来。
黑郁金香、黑百合、黑三色堇也一样,都是深紫。这几年育种追求的不是纯黑,而是“看着黑”:暗处接近黑,强光下能透出红紫。纯黑在自然界没有生态意义,黑色吸热,太阳一晒花瓣就烤坏了。
八、棕色:最少被提起的一段
棕色的花少,因为不划算。颜色暗,远看像枯了,对传粉者几乎没有吸引力。

巧克力秋英是个例外。花色是深巧克力棕红,还带一点巧克力的甜香。它原产墨西哥,野生的基本没有了,现在全世界看到的都是无性繁殖出来的克隆株,同一个基因型。你买到的每一株,都是同一棵的后代。
九、会变色的花
还有一种情况:同一朵花,颜色会变。

马缨丹最直观。一个花序上,中间新开的是黄的,两天后转橙,再往后变洋红,最后深紫红。你看到一簇花上有四五种颜色,其实是同一批花的不同年龄。颜色在这儿是个信号系统,告诉传粉者哪些花还有蜜。
绣球是另一种路子,它靠土。酸性土里铝离子活跃,跟花青素一结合就出蓝;碱性土里铝被固定住吸不上来,就出粉。同一株绣球今年蓝明年粉,多半只是换了土或者换了肥。
忍冬初开是白的,第二天转黄,一丛上白黄夹杂。木芙蓉一天之内从白到粉再到红,被叫作三醉芙蓉。
十、人眼看不到的那部分
还有一层:花的颜色主要不是给人看的。
很多在我们眼里纯色的花,在紫外光下有一圈完全不同的图案,叫蜜导。它们长在花瓣上,指向花心,是给蜂类看的降落指示。蜂的眼睛读得到紫外,人读不到。
严格讲,一朵花是什么颜色,取决于谁在看。人看到的是可见光反射,蜂看到的是另一套,鸟看到的又是一套。鸟对红色敏感,鸟媒花就多是红橙;蜂看不见红,蜂媒花便偏蓝黄。
同一个问题,换个观察者,答案就变了。
最后
所以“自然界的花有几种颜色”,答案是:比我们以为的少。
四类分子,加上 pH、浓度、辅色素、金属离子这几个旋钮,能拧出来的组合并不多。地球上的花换了大陆、换了科属,用的还是那套配方:红用矢车菊素,黄用类胡萝卜素,白用空气。
自然界在花色上的想象力,不如我们想的那么丰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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