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起沙漠,很多人以为那里寸草不生。
塔克拉玛干边缘站着胡杨。腾格里腹地的沙丘上趴着白刺,一丛铺开两三平方米。毛乌素沙地里,沙柳一丛一丛长成了片。沙漠从来不缺植物,缺的是平常那种活法:叶子缩成鳞片,或者干脆不让叶子干活,把光合交给枝条;根往下扎十几米找水;气孔白天关得死死的,等到夜里才开。
治沙借的就是这套本事。但有一件事容易弄反:往沙里种树,不等于治沙。年降水不到两百毫米的地方种杨树、松树,头两年靠浇水能活,长大之后靠抽地下水撑着,水位一年年往下掉,周围原有的植被反而更旱。这个坑几十年前就踩过,后来有了个名字,叫抽水机效应。
下面这12种是工程里真在用的。先上流动沙丘把沙钉住的有几种,能把沙子慢慢往土的方向推的有几种,守盐碱地的有几种,还有割下来能卖钱、让种的人愿意一直管的。
01 梭梭,沙丘上第一根钉子

流动沙丘上最先能站住的植物之一。高三四米,枝条密集往上长,叶子退成贴在枝上的灰绿鳞片,凑到跟前也找不出一片完整的叶。地上部分不起眼,地下才是它活下来的原因:主根能扎十几米,直接够到潜水层。年降水几十毫米的地方,它靠这个活几十年。
根上还能接种肉苁蓉。肉苁蓉自己不光合,靠吸梭梭根系的养分长,挖出来是药材,一亩梭梭接上,收益比种粮高。牧民愿意守着这片林子,原因很简单,砍了当柴只值一趟柴火钱。
02 沙拐枣被埋了,就再长高一层

看上去像一堆绿色的细筷子插在沙里。那是同化枝,一节一节分叉,代替叶片做光合,真正的叶子退成膜质鞘,套在每节接缝上,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它对付流沙的办法很直接。枝条被沙埋住,埋住的那一段就长出不定根,往上再抽一层新枝。沙丘长多高,它跟着爬多高,永远比沙面高出一头。果实带刺毛,球形,熟了整颗在地上滚,风推到哪里就在哪里扎根。
03 花棒,埋掉三分之二还活着

豆科灌木,羽状复叶由一串细小披针形的小叶拼起来,夏天开紫红蝶形花,一串一串挂在枝上。
耐埋这一项它在沙区植物里排得上前几。枝条被流沙埋掉三分之二,只要顶梢还露在外面,过些天被埋的那段就冒出新枝,从沙面重新长出来。铁路、公路两侧的沙害地段常用它,先把路基附近的沙按住。枝叶割下来能喂羊。
04 柠条越割越旺

根上有根瘤,能把空气里的氮固定成养分。一亩成年柠条一年固氮几公斤,几年下来,林下的沙土颜色会变深,有机质上来了,别的草才长得进去。它一边挡风,一边把沙子往土的方向推,两件事是一起发生的。
还有一条别的灌木少有的脾气:平茬。每三到五年贴地割一次,割完萌蘖更旺,一丛能发出十几根新枝。割下来的枝条粉碎了是牛羊饲料,粗的当柴。不割反而老化,枝条干枯,固沙的本事跟着往下掉。
05 沙棘的根在造土

沙棘的固氮方式和柠条不同,靠根里的放线菌,长出的根瘤更大。除了固氮,它的根还横向窜,一根连一根织成网,把周围的沙土抓在一起。
果实是另一个价值。橙黄的小浆果密密包住枝条,酸得人皱眉,维生素C每百克几百毫克,在水果里排得很靠前。加工成果汁、果油,是沙区少数能做成产业链的东西。收果时整枝剪下来冻硬,再拿棍子敲,果粒自己掉。
06 沙枣叶子发灰,是背了一层银鳞

小乔木,能长到五六米,在以灌木为主的沙区算高个子。叶片两面都覆着银白色鳞片,反光,把太阳直射挡回去一部分,失水就少了,所以整棵树看着灰扑扑的,像蒙了层粉。
它耐盐。土壤含盐量高到很多植物活不了的地方,它照长,根瘤照常固氮。花小,香味浓,是沙区重要的蜜源。果实黄褐色,椭圆,淀粉多,涩里带甜,能吃,也能酿酒。
07 骆驼刺的根能扎二十米

名字里带刺。那些刺是枝条特化来的,硬且尖,真正的叶子小得几乎看不见,缩在刺的基部。一套配置下来,蒸腾面积压到极低。
根才是最狠的地方。主根往下追二十米,够到地下水位,侧根在表层铺开几十米,一场小雨落下来,表层的水几乎全被它收走。夏天枝条分泌含糖的液体,干了结成白色小颗粒,甜的,当地人叫骆驼刺糖。花是蜜源,枝叶是骆驼和羊的饲料。
08 柽柳把盐吸进去,再从叶面吐出来

也叫红柳。叶子细得像鳞片,紧紧包住枝条,枝条表面因此光溜溜的,远看像一根根绿红色的绳子。夏天枝端抽出密集的粉红穗状花序,一片开过去,很远就能看见。
耐盐的本事在植物里少见:先把土壤里的盐吸进体内,再从叶面的泌盐腺排出来,叶子上常年挂一层白霜。含盐量百分之一以上的地,多数植物早就死了,它照样长。根上还能寄生管花肉苁蓉,是南疆一带的经济作物。老枝割下来编筐、当柴。
09 胡杨只在有水的地方站着

沙漠里唯一能长成大树的本土树种,高十几米。它挑地方,只长在河岸和地下水浅的洼地,靠洪水漫溢渗进土里的水活着。塔里木河下游那片胡杨林退化,原因是上游来水被截走,地下水位掉到了根系够不着的地方。
叶形会变。幼树和嫩枝上的叶子细长,像柳叶;老枝上的叶子宽卵形,边缘带粗齿。同一棵树上两种叶子都有,植物学里叫异形叶。至于“活千年不死”那句,当文学作品看就行,实际多在百年到几百年。
10 白刺是趴着长的

不往高处长。枝条贴着地面往四周铺,一丛能盖住两三平方米。风把沙吹过来,落到枝条中间停下,越积越高,堆成一个把植株包在中间的沙包。一个个沙包连成片,就是挡流沙的一道矮墙。
叶子肉质,小,灰绿。果实卵形,熟了从发白、淡红一直变到紫红,酸甜,能加工成果汁、果粉。根上也能寄生锁阳,和梭梭接肉苁蓉是一个道理。
11 沙柳,割了能卖钱

沙区的当家灌木。丛生,枝条直立密集,高一到三米,耐沙埋也耐平茬,割过之后从根桩上重新萌发,比原来更密。
真正让它在沙区站住脚的是割下来的枝条有用处。柳条柔韧,能编筐、编篱笆、编家具,叫柳编;碎料压成板,或者送去生物质发电。有稳定的收购价,农民才肯在自家沙地上种它、管它。光靠国家投入,治沙很难长期维持;有了收购价,才有人年年往沙里跑一趟。
12 仙人掌:能活,不等于该种

美洲和非洲的干旱区大量用它。扁平的茎节就是储水器官,肉质,外面一层厚蜡质减少失水;浅层须根铺得极广,一场雨下来几个小时内就能把水吸满。茎节切碎去刺能喂牛羊,果实能吃,还能养胭脂虫取红色染料。
放在最后说,是因为它也是反面例子。仙人掌被引进澳大利亚之后,在没有天敌的环境里疯长,几十年占了上千万公顷牧场,最后只能从南美引进专门的天敌蛾子来压。柽柳在美国西南部也成了入侵种,挤占本地的河岸植被。两种都不是坏植物,只是在原来的地方才有邻居和天敌管着它。
几个容易搞错的地方
治沙不是把沙丘变成森林。沙漠本身是一个生态系统,有它自己的物种和节律;降水五十毫米的地方长不出林子,也不该长。
造林密度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条。干旱区的水就那么多,一亩栽几十株,树能长大;栽上三百株,几年后互相抢水,一起枯死。很多失败的治沙项目,问题倒在图上画得太密,落不了地。
幼苗期的水也省不得。“不浇水也能活”说的是成活两三年之后靠天然降水撑着,定植水和前几次补水少一次,前面全白做。
外来的速生种别拿来顶。长得快、好看、成活率高,代价往往是耗水大、抗性差,或者干脆成了入侵种。本地种长得慢,站得住。
去西北的路上留意一下铁路两侧,能看到成片的方格草障,中间栽着一丛一丛的矮灌木。方格是先用麦草把沙面固定住的,灌木是后面几年才长起来的。风先被草障挡掉,苗才有机会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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